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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普多利亚与罗马分析:囚犯的女兒

時間:2017-09-26 來源:原創 作者:重來 閱讀:9
  

桑普多利亚与切沃预测 www.dfsqvs.com.cn   1.
  
  一個三歲的孩子都知道,那天是向母親索要禮物的最佳日子,因為那天是圣誕節。
  
  “媽媽,我想要一只芭比娃娃?!?br/>  
  媽媽沒吭聲。
  
  “媽媽,我要一只芭比娃娃呀!”
  
  孩子急了放大嗓門叫道,媽媽依然不理她。孩子直愣愣地瞧著媽媽,小嘴巴一癟一癟,“哇--”的一聲終于哭了出來,滿肚子的委屈化作淚水噴涌而出,小拳頭雨點般砸向媽媽。有時,孩子哭鬧和自然界的雷陣雨很相像,起勢突然且兇猛,當你正在愁出門忘帶雨傘,天已放晴。孩子,還是一個女孩子,這番的“暴風驟雨”很快也過去了,哭著鬧著入夢了。坐在床沿的母親,看著淚水還掛在臉上的女兒,眼眶紅濕。
  
  圣誕樹上的五彩小燈忽閃忽閃,祝賀人們新年快樂。街上和服翩翩,木屐聲“喀噠--喀噠”,空氣里彌漫著節日的喜慶。這是一年里最愜意,最美好的時光。親人團聚,端出樂事,與大家分享。喝啤酒,呷咖啡,品燒烤,食甜點,還有人彈起了吉他,他們在歡聲笑語中等待新年鐘聲的響起。
  
  她像往常一樣抱著女兒入睡了。新年鐘聲什么時候響起,她不在意,任何希翼對她來說都是可遇不可求,對新年不敢有特別的期望,只是在心里默默許個愿,希望女兒快快長大,希望他平安健康。
  
  門外傳來隱隱約約異樣聲響,她下床走出房間,見有一條身影從大門晃過。推開門,驚奇地發現臺階上有一堆禮品,它們在月光下熠熠生輝,一個披著一件紅衣的老人已經走向對馬路,留給她的是一個單薄羸弱的背影。
  
  “寶貝,我們有芭比娃娃了!”她推醒孩子,搖晃著包裝才拆到一半的禮盒,亢奮地勁頭如中了彩票大獎,全然沒有考慮到這樣的模樣會嚇到孩子。
  
  睡眼惺忪的小女孩打量著眼前的芭比娃娃,眼神在慢慢發亮。
  
  “啊,芭比娃娃?!彼沼諶銑雋寺杪枋擲锏哪歉鐾婢?,“我有芭比娃娃啦!”
  
  屋里燈全開,亮如白晝,小女孩坐在地板上,面對一大堆禮品,白皙的小手撿忙得不亦樂乎,拾起這個,放下那個,恨不得腳都想用上。母親幫她一一拆開,都是些3-6歲的兒童讀物,有動物世界,童話故事,拼圖識字。吵著鬧著要的芭比娃娃在她手里擺弄了幾下,就再也沒見她去碰過它,芭比娃娃被冷落在了一旁,她的興趣即刻轉移到了五顏六的書和大小不一的卡片上。
  
  母親后悔告訴她這是紅衣老人送給她的圣誕禮物,因為打這以后,孩子每天吵著要過圣誕節,有時剛安撫完她,一個轉身她又想起問紅衣老人。
  
  “媽媽,還有幾天是圣誕節呀?”
  
  “還有一年?!?br/>  
  “一年是幾天呀?”
  
  “一年有365天?!?br/>  
  “365天是哪天呀?”女孩問個沒完。
  
  從那年以后,每年圣誕小女孩都會收到許多書,書成了她童年最親近的朋友,她快樂地生活在童話世界里,帶領小白兔挖胡蘿卜,騎著大象巡視森林,獅子老虎在她的管教下也學會了與孩子和睦相處。她還時常把書里的新朋友介紹給媽媽,給媽媽講關于它們的故事。
  
  時間一晃,當年吵著鬧著要媽媽買芭比娃娃的小女孩已經長成亭亭玉立的花季少女,母親給她起了一個中國人的名字---田蒲。
  
  2.
  
  列車窗外,草坪、灌木、樹冠浸潤在柔和晨光里,靜謐,詳和,層次分明。常青松綠意盎然,紅楓艷麗舒展,白樺昂首挺胸,枯枝落葉也成一景;不時掠過的陳舊老屋構成一幅幅秋景中人與大自然和諧共處的田園風光。
  
  這是一列福岡到京都的山陽新干線,在第二節車廂里一對母女依偎而坐。她們趕頭班車,去東京出席下午一點舉辦的日本文學新人獎頒獎禮。
  
  “媽媽,不是說萬物蕭條于秋季嗎?”田蒲遠眺窗外,皺著眉頭問身旁媽媽。
  
  母親眺望窗外掠過的景色,雙手摩挲著擱在腿上的一只皮包。
  
  “這可不是醫師的范疇。蕭條也好,絢麗多姿也罷不都是你們作家的造詣嗎?”
  
  “作家?”田蒲瞪了一眼媽媽,心想,你就嘲笑諷刺吧,成為一名作家是早晚的事情,你等著瞧!與女兒相依為命十八載,孩子再細微的表情變化都逃不過母親的眼神。母親又何嘗不知道女兒的拼搏不全為自己,她是想為這個家贏得一根可以炫耀的羽毛,讓媽媽不要過得這般憋屈。18歲摘取文學新人獎,這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可是母親臉上不見喜?。360行中,女兒偏偏對碼字獨有情鐘,這讓做母親的她百般無奈,她內心深處是多么不情愿女兒涉入這個行業。然而女兒的神態再次告訴她,成為作家是鐵定的夢想,不會放棄,這讓她憂心忡忡。
  
  母親支出寬碩的肩膀,把女兒的頭挪過來。
  
  “我的大明星抓緊時間休息一會兒,別到時累倒了。據說NHK電視臺對頒獎還作全程實況轉播呢?!?br/>  
  田蒲把頭靠向母親肩膀,媽媽沉重的臉色,使她喜悅的心情頓時涼去半截。常言說,人逢喜事精神爽,可是這句話從未在媽媽身上顯靈。記得第一篇小說發表的那天,她才16歲,媽媽抱著她痛哭流涕,田蒲明白那不是喜極而泣的淚水,淚水中包裹得更多的是無限的擔憂。田蒲早有察覺母親心靈深處隱藏著一個秘密,她對文字、小說、作家此類話題十分敏感,田蒲幾次試探著想走進母親的心靈,幾次被母親“終有一天你會明白的”搪塞回來。田蒲真有許多的不明白,最不可思議的是家里竟然沒有一張爸爸媽媽和她的三人合影,母親為何離棄中國來到日本也是她極力想解開的謎。
  
  列車以280公里時速朝東京駛去,窗外出現了高樓大廈,母親心跳驟然加速,雙手緊緊地拽住那只皮包,有種生怕被人搶走包包的恐懼。車廂安靜如一。
  
  會場一派忙碌。工作人員正在忙著調試音響、燈光,準備簽到席、點心、茶具、咖啡杯,記者爭先恐后地搶奪有利地形架設“長槍短炮”?;岢〔賈靡鴨?。舞臺背景墻上是一塊白色大屏幕,上方拉著一條紅色橫幅,上面印有粗體黑字:第N回日本文學新人獎頒獎儀式。舞臺左側立有一張講臺,中間安置了兩個單人沙發和一張圓形茶幾。一條碩長的鮮紅地毯伸向舞臺中央并將會場分為左右兩席。再過三個小時,這里將迎來日本文學新人獎史上最年輕的獲獎者。
  
  田蒲沒有睡,她內心世界一刻沒有寧靜過。母親對她的獲獎作品《神秘的紅衣老人》書名很不認同,一個普通的圣誕老人,為什么要給他冠上神秘?母親還建議田蒲在會上回避談論父親,說談論一個沒見過面的人是對觀眾聽眾的不敬;母親還將她的獲獎答謝詞改得面目全非,刪掉了她對一位素未謀面老師的大段感謝詞。這不合情理呀,在田蒲看來。不過思來想去,媽媽的解釋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母親不讓她把這個真相公布于眾,說這是尊敬對方,是?;ざ苑降囊?。
  
  會場已有嘉賓入席,男士西裝革履,女生正裝見多,還有不少人穿著傳統的和服,幾乎沒見一個穿得有田蒲那樣休閑,就連服務員都著統一服裝。田蒲兩眼直愣愣地望著母親,那個站姿讓母親想起了孩時的一個場景,田蒲做錯事,就是這副模樣站在媽媽面前等待接受處罰。
  
  “你就穿這身休閑服上臺領獎?”母親問田蒲。
  
  田蒲伸出舌頭,遲疑地望著母親,她想跟媽媽解釋,我還是一名學生,能穿什么服裝呢?母親懶得和她理論,將一路上一直攥在手里的那只皮包遞給田蒲。
  
  “去廁所把它換上?!?br/>  
  田蒲接過皮包,柔暖、軟滑。包包紫紅色,母親只有重要場合才會帶上它,平時一直被掛在衣柜里。
  
  田蒲噘著嘴走出廁所,她說老媽把她打扮老了,一件粉紅色旗袍穿在一個學生身上,是有點怪怪的,不過總比穿休閑服要合適得多。媽媽說,在老外眼里旗袍是中國婦女國服,母親想借此告訴世界:田蒲是一位中國人,盡管手持日本護照。
  
  會議準點開始,不差分秒?!暗贜回日本文學新人獎獲獎者---田蒲,”主持人話音剛落,全場響起雷鳴般掌聲,“讓我們歡迎田蒲君上臺領獎?!碧鍥巡喙磣穎Я訟侶杪?,起身走上舞臺。舞臺背景屏幕上顯示:
  
  獲獎作品:長篇懸疑小說《神秘的紅衣老人》
  
  獲獎者:田蒲(18歲)
  
  國籍:日本
  
  站在舞臺燈光下,田蒲沒有拘謹,幾分矜持,幾分自信,舉止有度。田蒲身材高挑,五官小巧端正,肌膚白里透紅,鼻梁上架著一副寬邊黑架眼睛。不過身條太瘦,若能再增加5公斤體重的話,有了女人曲線,她是一位美女。18年來母女倆第一次在一個距離,靜靜地凝視對方,女兒給媽媽一個微笑,母親頻頻點頭,淚水情不自禁地淌了下來。坐在邊上的一位老婦人被感染得也低聲抽泣。18個春秋里經歷過無數次地震、疾病、交通事故、火災等恐嚇,她們走過來了。
  
  “今天獲得新人獎,媽媽說這是蒼天給我的成人禮物。我出身于單親家庭,媽媽是一位普通醫師----”
  
  情緒得到控制后,田蒲的話題轉了向。
  
  “我的血管中流淌著濃濃的文學血液,那可能是父親的基因,我有這種感覺。于時我努力地去追尋過這種感覺來源,于時也就誕生了這本書?!?br/>  
  會場鴉雀無聲。
  
  “今天,我不想按常規套路說出一大串人名,因為18年來我要感謝的人太多太多。不過有一個人我必須借今天的舞臺,對他表示由衷地感謝,他就是紅衣老人。他是我生活中的一個原型人物。我三周歲起,每年圣誕節就會收到大量書籍,從卡通到世界童話,長到14歲,我開始閱讀世界名著,每一本書都讓我愛不釋手,可見他的精心挑選。我有一種感覺,紅衣老人藏在某個地方在默默引導我走向文學殿堂。
  
  “我將這種奇幻的感覺寫進了這本書里,不經意間寫成了一部懸疑長篇小說,而把疑團揭曉的懸念留個了讀者?!?br/>  
  會場開始出現騷動,記者已迫不及待,提問像片一樣紛紛降落,可謂五花八門,有田蒲預料到的,不過更多的問題是沒有準備過的。在記者隊伍中,NHK記者占據了不少席位。
  
  “書中的紅衣老人是有所指的嗎?”NHK記者步步在朝著這個極具隱私的方向追問。
  
  “田蒲君,你有權拒絕回答這個問題!”一個宏亮的聲音從觀眾席某個角落響起,田蒲循聲望去,想找到聲音源頭,可是話音落下便淹沒在了兩百人的會場里。不過,她驚喜地發現偶像CSCS、DBCL、HZM悉數在場,這才想起手中捧著一本書,是想請CSCS老師簽名的事情,她走下講臺,朝CSCS走去,把NHK記者涼在一邊,引來全場一陣哄笑。
  
  在走回座位席的通道上,已經有人索要她的簽名,田蒲一一滿足。來到座位,不見了媽媽,那只紫紅色的皮包醒目地躺在媽媽的座位上,邊上那位老婦人告訴田蒲,母親被兩位女人架走了。
  
  田蒲很鎮靜,落落大方地以身體不舒服的理由把圍過來的記者打發走。
  
  回到家,田蒲鞋都顧不上脫,沖進媽媽臥室,拉開寫字臺抽屜,那封信依然安靜地臥在那里,這是她第三次拉開這個抽屜。這是一個單位的信封,右下角黑體紅字,上海提籃橋監獄。
  
  田蒲很少走進媽媽房間,只有突然打雷、地震和思念爸爸的時候,她會鉆進媽媽被窩,在媽媽懷里落下幾顆眼淚。母親的房間簡單的不能再簡單了,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最大的要算是書柜,占據著一面墻,書架上的書籍一塵不染,有規律歸類,比如說英語書、日語書、中文書、工具書、醫學類書籍,她曾瞟過幾眼書架,記憶中應該是這樣的。今天她才看清楚,書架上最多的書是長篇小說,只是它們被凌亂地安插在其他書籍之間,不那么醒目,她還發現了一個秘密----這些小說全是出于一個作家---WNZ---之筆。WNZ這個名字她很熟悉,是中國著名作家,在日本書店有他的書籍專柜,田蒲翻閱過幾本,與其說是長篇小說,更像是政治書籍,或者說哲學范疇類書籍,田蒲不喜歡,她把這類小說稱為硬文學。
  
  母親不曾一次跟田蒲提及過這封信,說等她突然消失那天,田蒲才可以閱讀。田蒲曾經偷偷地拉開過這個抽屜,當她通過字典知道信封下方漢字是監獄的意思后,她退縮了回去,從此以后再也不敢去觸碰它,再也不想知道信里寫了些什么。希望媽媽永遠在身旁,媽媽對于她來說就是這個世界。
  
  田蒲書房和媽媽臥室一墻之隔,每當寫作思緒卡殼時,她有個習慣,喜歡觀望窗外野景,漫步的行人、呼嘯而過的汽車、追逐嬉鬧的孩子都會吸引她關注許久,不過她的視線最終會停留在馬路對面的那棟屋子。這所房子和她家的長得一模一樣。她曾天馬行空地幻想過,那棟屋子的主人應該和媽媽有著盤根錯節的關系,因為這兩棟屋子最先一定是一個家屬所用??墑?8年來,她從未見過那棟屋子有人進出,媽媽也從未去過對屋,如果不是每天晚上有一盞燈火徹夜亮著,她會以為那是一棟無人居住的“死屋”。不過今天出現異樣,騷動不已,甚至還有哭聲傳出。
  
  田蒲關上窗戶,忐忑不安地拆開了這份信。田蒲第一次見到媽媽的鋼筆字,蒼勁有力仿佛出于一個男人之手。都說字如其人,一點不錯,母親的性格也像男人。在田蒲記憶中不曾看見媽媽流過淚。屋頂被臺風掀掉一個角,不見母親慌張;下班路上被狗咬得鮮血淋漓,母親自己消毒包扎。
  
  蒲君:
  
  媽媽常說“從不讀你的文章”那是在騙你。你的每篇文章我都看,而且不止看一遍。你終有一天會成為一名作家,風光地出現在日本各大媒體上,這點當我閱讀了你第一篇發表的文章后就深信不疑,媽媽預祝恭喜你!不過你也將為此付出沉重的代價,蒲君你要做好充足的思想準備。
  
  當今記者的調查排查能力可以與當年的蘇聯克格勃媲美。這也是我一直跟你說,不希望你成名的真正原因。
  
  今天你看到了這封信,意味著媽媽要和你分離一段時間。與其由記者揭秘你的身世,還不如由媽媽來告訴你一切真相。女兒,你要堅強?。?br/>  
  你是一個“囚犯”的女兒,一個中國知名作家的女兒。
  
  你一定注意到了,囚犯是上了雙引號。無論媒體怎樣揭發你的父親和母親,你要相信媽媽,爸爸是個冤案,媽媽也不想觸犯刑法,中國政府遲早會為父親昭雪平反。這個故事很長,我將用余生慢慢給你講,等我回來。
  
  母親(2011年3月3日)
  
  田蒲讀了一遍又一遍,心里一遍又一遍重復著:“囚犯的女兒”、“囚犯的女兒”。田蒲對自己的身世做過許多版本的猜測,可是沒有一個版本中出現過“囚犯”這兩個字眼。田蒲懵了,腦子一片空白,倒在媽媽床上。一個夢的時間,她做出了一個重大決定,決定乘媽媽不在的這段時間里要把這個“囚犯”這件事情搞得水落石出。
  
  這封信的落款日子太顯眼,是田蒲《神秘的紅衣老人》封筆的那天。是巧合?還是媽媽有預感,女兒會因為這部小說出名而暴露身世?
  
  一清早,田蒲坐車去了名古屋。她要去拜訪的這位先生就是她想感謝,而被媽媽刪掉的從未謀面的作家。她想這位先生一定認識媽媽,因為是媽媽介紹給她的。
  
  3.
  
  按照地址輕松地找到了那棟房子。這是一棟有些年頭的木結構老式平房,房子前的草坪有些雜亂,外墻油漆斑駁,大門上皸裂出的縫隙大的都能伸進大拇指;門虛掩著,家具用白布蓋著;在客廳一角有一窩小貓,大概有五六只,一只胖乎乎的黑白條紋大貓守在它們旁邊,它面目猙獰地打量著眼前的這位不速之客,嘴兩側的胡須上下前后抽動著,嘴巴張張合合,如果是小孩的話,一定會被它的兇相嚇得尿濕褲子,小貓也被驚嚇地“喵喵”叫個不停,田蒲怎么看屋里都不像有生活跡象。退出去,再次確認地址,沒錯,名古屋愛知県X町X丁目X番。
  
  這是一個老宅區,四下屋子款式陳舊,門前各有一個大草坪,家家戶戶的信箱豎立在草坪中央,田蒲揉了下眼睛,她陡然發覺這家草坪上的信箱有些與眾不同,醒目的鮮紅像剛上過油漆,叢生雜草中一條鞋踏出的痕跡依稀可辨。她順著這條足跡走向信箱,奇怪!難道這信箱比這棟房子還重要嗎竟然給上了鎖。問問周邊鄰居吧,或許能獲得些有用的信息,也不枉費從福岡特地趕到名古屋這一趟。
  
  這座小區被東西走向的馬路劃成南北兩片,房屋稀疏,田蒲敲了幾戶人家,都說不是很清楚,已經有幾年不見那家有人影出沒,據說那棟屋子的主人是位作家,有過一段門庭若市的時光。這事有蹊蹺!田蒲回憶應該是一個月前還收到過一份回信,寄件地址還是這里。
  
  不是手機頻頻作響,田蒲都快忘記她已經是媒體、記者和各路小編追逐的對象。她是多么想看看報紙對她的報道,看看自己在電視機上的形象,想和好友一起分享。田蒲在想,如果不是這件突發事情,現在她應該在哪兒呢?電視臺,電臺,雜志社,派對,演講?但是肯定不會出現在這個鬼地方,挨家挨戶敲門期盼得到一些幫助,她成了一名從福岡流竄到名古屋的乞丐。新人獎金有幾十萬,田蒲都想好拿到這筆錢,她會在第一時間給媽媽買一套正裝,她想過,接受任何采訪帶上媽媽是唯一條件,盡管媽媽不會接受,她會說服媽媽同去。記者的韌性,田蒲算領教了,手機鈴聲響個沒停過,她又不敢關機,她在等一個熟悉號碼的跳出,與媽媽失聯已經是27個小時了。鈴聲每響一下,田蒲的心就受一次驚嚇。
  
  問遍周邊,得到的回答如出一轍,田蒲回到屋前草坪,守衛著紅色信箱,田蒲陡然想起了一句俗語,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田蒲想,是誰編的鬼話,世界上哪兒有這么寬的河,竟然要走上三十年。這么說來,我田蒲的人生也未免太悲慘了吧,只在“河東”走了一天便跌落到了“河西”!田蒲好想嚎啕大哭一場,不過此刻的她連哭的心情都沒有,“囚犯的女兒”壓得她喘不過氣來,河東也好,河西也罷,她只想盡快找到來這紅色信箱取件的人,這是追尋“囚犯”的唯一線索源。田蒲雙手合十,兩眼緊閉,心里念念有詞:蒼天啊,這是我的生命線,萬萬不能讓它中斷呀!因為我是囚犯的女兒,您懲罰了我18年,已經夠長的了,請寬恕我吧!如果說爸爸媽媽的罪行還未洗凈,看在他們培養了日本文學新人獎最年輕的獲獎者份上,請特赦他們吧!
  
  暮色降臨,冷冷清清的街道開始出現了一些生氣,上班族回家了,學生放學了,老頭老太走出家門散步去了,空氣中有了人的氣息,田蒲精神回歸,有一種剛從太平間活回來的感覺。田蒲密切注視每一個過往行人和可疑車輛,只要有人、有車在信箱前駐足停留,都會激起她一陣心跳。
  
  田蒲等待的人還是沒有出現。天黑了,瞬間黑得如同一個倒扣的鍋底,滿天繁星和稀疏的燈火在田蒲夠不著的遠處閃爍。一個作家能犯什么罪?媽媽和上海提籃橋監獄有怎樣干系?我為什么持有日本護照?習習秋風裹挾著種種疑問向田蒲襲來,她一陣疲乏,倒向草坪,頭下枕著紫紅色皮包。柔軟光滑的皮包讓田蒲產生有一種睡在媽媽懷里的幻覺,田蒲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媽媽在她生活中的分量,她仿佛哺乳期的嬰兒聞到了媽媽的乳香,用雙手托起媽媽豐滿的胸脯,小嘴迎了上去著力地吸吮媽媽乳頭---
  
  “孩子您怎么啦?”
  
  夢中的田蒲被突如其來的驚訝聲喚醒,睡眼朦朧的她看見一位老太太凝視著她,她緩緩起身,直到看見身旁那只紅色信箱,方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啊呀,我怎么睡在這里呀!”田蒲喃喃自語,像是在給眼前老奶奶說明,又像是在責備自己的不檢。
  
  “田蒲君?”老人睜大眼睛,伸出顫微雙手護著還有點迷迷瞪瞪的田蒲。
  
  “您好,請多多關照!”田蒲在努力回想這張面熟目生的臉,想起來了,是昨天頒獎儀式上坐在媽媽邊上的那位。
  
  “孩子,一定是朋友為你慶功,喝多了吧?”老人邊說,邊打開那只信箱,又關上了。
  
  “您是清水先生?”田蒲激動地都快不會說話了。
  
  “是他的朋友,我叫田中?!?br/>  
  “---”田蒲把到喉嚨口的話又咽了回去。
  
  老人幫田蒲身上的碎草撣走,用慈祥的眼神打量著田蒲,這哪是昨天的田蒲呀?一天的時間竟然把她折磨成如此不堪,臉色毫無氣色,目光呆滯,背都顯得些許佝僂,小女孩儼然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
  
  “不要急,媽媽不會有事的,警察署也有抓錯人的時候?!?br/>  
  小說中,慈祥是描述老人最常用的詞,田蒲也沒少用過。但是,今天她才知道文字的蒼白,面對眼前這位老人,找不到任何詞語來形容她的慈祥,只是想投入她的懷抱傾述衷腸。田蒲眼淚簌簌而下。
  
  “孩子,去我家喝點熱的?!彼底爬鹛鍥訓氖?,“回家告訴你清水的一些事情?!?br/>  
  東方吐白,田蒲挽著田中慢慢地走在寧靜的街上,思緒里騰起一股強烈的思念之情,她想爸爸,想有個這樣的奶奶,想要回一切她應該擁有的親情。
  
  田中在廚房準備早飯。這是單人生活的房間,田中老伴在墻上的鏡框里。屋子不大,不過還算干凈,一定也是一位愛讀書的人,書隨手可及,多半是清水先生的著書。
  
  田中告訴田蒲,清水先生和她的老公是親如兄弟的好友。清水中年喪妻,以后逢年過節都在她家里過。
  
  “一對酒鬼?!碧鎦心幼徘繳系惱掌?,像是在詛咒老頭,可是語氣和眼神中包裹著深情的眷戀。
  
  田蒲隨手拿起一本書,翻了幾頁,是清水的《越不過的山丘》。
  
  “你一定也很喜歡他的小說吧?”田中問,接著又說道,“《越不過的山丘》是清水的處女作,可惜以后就沒有超越過它的作品問世?!?br/>  
  田蒲莞爾一笑,青春、純樸、沁人心扉。
  
  “真漂亮!清水還有這么一個學生?!碧鎦鋅醋盤鍥?,伸手把田蒲額頭上垂下來的幾縷劉海捋到耳根兩側。
  
  田蒲在等待田中告訴她關于清水的現況。她又隨手拿起了一本書,作者WNZ,翻譯今井茜。WHZ?
  
  “這是一位中國作家,”田中說,“一位苦命的作家?!?br/>  
  “苦命?”田蒲皺起眉頭。
  
  “他被判了13年刑期?!碧鎦械納袂榫拖裨謁底約儀茲說腦庥瞿前?。
  
  “您怎么會有這番深度了解呢?”田蒲想問,話還沒出口收住了。田中可能是WNZ的粉絲,作為粉絲對自己崇拜偶像身世了解,太正常不過。自己不是一樣嗎?知道因《羅生門》聞名日本的作家芥川龍之介服毒自殺;以《老人與?!肺琶瀾緙父鍪蘭偷拿攔骷液C魍隕?;法國著名作家福樓拜學生莫泊桑割喉自殺;中國愛國主義詩人屈原投江自殺;臺灣著名年輕作家三毛自縊自殺---
  
  “這真是文學界一大冤案,”田中連連搖頭,“只因為書的某一頁中六個段落首字豎下來讀,據說是一句影射國家領導人的反動口號?!?br/>  
  “誰會豎著去讀一本橫版書籍呢?”田蒲也感到不可思議。
  
  “就是嗎!”田中說,“所以我至今都不太相信這件事情是真的?!?br/>  
  “那您又是怎么知道的呢?”田蒲追問道。
  
  “那天加藤也過來了,他們仨喝高時聊天的話,我偷聽到的?!?br/>  
  “加藤?”
  
  “是的,加藤。不過加藤很少來,每來一次,這三個人就大醉一次?!碧鎦謝匾涔?,臉上堆起滿滿的幸福,“有一次,早晨起來,見他仨入地而睡,橫七豎八,清水的一只胳膊擱在我老頭肚子上,我老頭的一條腿與加藤的腿交叉在一起,那個場景就像是仨孩子?!?br/>  
  “那清水先生現在去了哪里?”田蒲問。
  
  “清水身體不太好,4年前去了東京大兒子家,說是馬上回來的,”田中娓娓道來,“臨走前,交待我一件事情,讓我每天去信箱查看一次,只收一封信,來自福岡田蒲的,其它都當垃圾?!?br/>  
  “然后呢?”田蒲瞪大眼睛凝視著田中。
  
  “他讓我把福岡的信原封不動地套在大一號的信封寄給他的一位好友,”田中語速平穩,“我發現,收件地址也是福岡,和寄件地址一個街道一個小區,只是門牌號差一位?!?br/>  
  “19號還是21號?”
  
  “21號?!碧鎦寫鸕?。
  
  “你不覺得很奇怪嗎?”田蒲的心里已經亂透了。
  
  “是的,”田中點點頭,“我檢查過,就是文稿,不是在收寄毒品。所以盡管奇怪也還是按照吩咐去做了?!?br/>  
  “都是一群書呆子,做不了壞事?!卑肷翁鎦行嗆塹夭股弦瘓?,“寄件人和你同姓,也叫田蒲?!?br/>  
  “奶奶,”田蒲也不知道怎么會突然這樣稱呼道,“福岡的田蒲就是我?!?br/>  
  她恐怕田中搞糊涂,又補充道:
  
  “寄書稿的田蒲就是我?!?br/>  
  “我還清醒著呢,”田中伸出雙手握起田蒲的手,“我已經猜到幾分了,所以才如實倒出?!?br/>  
  田蒲的手機安靜了一宿,現在又瘋狂地響了起來,像一群瘋狗。她只是看了看沒接。
  
  “媽媽有消息了嗎?”
  
  “沒有,”田蒲生怕田中有猜疑,忙解釋道,“全是媒體記者的邀約電話?!?br/>  
  田中都快忘記跟前這位田蒲是新人獎獲獎者一事了。
  
  “這次很高興能出席你的頒獎儀式,”田中說,“我是拿著作協寄給清水的邀請函去的?!?br/>  
  “清水先生身體---”
  
  “清水一個月前去世了?!碧鎦興?。
  
  田蒲想起還不知道21號鄰居的姓名。
  
  “我的那位鄰居先生尊姓大名?”田蒲問田中。
  
  “他叫加藤?!?br/>  
  “21號,加藤?!碧鍥閻馗戳思副?,她在記住它。
  
  “記得有三次,我收到加藤的稿件,應該寄回給你的,一個疏忽又寄回給了加藤?!碧鎦泄笮?,笑得像一個孩子。
  
  在車站,田蒲發現有人在低聲議論她,她把衣服后的那只帽子戴上,遮住大半張臉,躲躲閃閃地鉆進車廂。腦子里將稿件進出的流程再次梳理了一遍:田蒲寄給清水,清水寄給加藤,幾天后加藤重新寄回清水,最后由清水再寄還給田蒲。清水的一切活動都是田中在代替。加藤就住在田蒲對面,為什么要這般折騰?顯然,加藤在有意回避田蒲,要不就在躲避某人的盯梢,或許還存在更為復雜的因果。
  
  “田蒲君,你可不能學清水先生,處女作成功了,后面再也沒有好作品問世?!庇胩鎦蟹質值辣鶚鋇惱餼浠笆輩皇被嵩諤鍥訊呦炱?。
  
  4、
  
  田蒲到家第一件事情確認21號門牌號是哪棟樓。果然就是她家正對面的那棟雙胞胎建筑,門牌號下方的加藤姓名也確鑿無疑。記得前晚這里發生過一陣騷動,現在一切又回復到了往常的平靜。
  
  母親還是沒有消息,清水已經去了另一個世界,探尋母親的去向,尋找“囚犯”的蹤跡落在了最后一處---對加藤的拜訪。
  
  在得知母親被人帶走的第一時間里,田蒲腦海里便跳出清水的名字。母親不止一次暗示過田蒲,她在工作場所,在買菜途中,在回家路上都可能突然就回不來了。田蒲追問過無數次,為什么?母親總是輕描淡寫地答道:“你還小,長大后,媽媽會告訴你一切的?!碧鍥研睦鐫纈興枷胱急?,這一天真的降臨,清水就是她唯一的求助對象。
  
  如果說找清水是田蒲毫不猶豫做出的決定,那么現在想去拜訪加藤就沒那么果斷了。稿件來回折騰的事實讓她感到這里面有很多懸疑。母親當初告訴她,清水是一名作家,愿意幫助田蒲的文字作一些潤筆工作,于是她每一篇稿子,就是1000字的散文也會寄給名古屋的清水,而清水的回復總讓田蒲驚訝。那何止是潤筆,簡直是手把手傳授寫作技巧,從文章題目的斟酌,段落的平滑過渡,修辭的合理選擇,甚至標點符號的正確運用,清水都作了詳盡的教導,有時1000字的文章,回復的字數會是它的倍,甚至倍以上。從名古屋回來,田蒲清楚了真正幕后幫她修改文章的不是清水,應該是加藤。難怪田蒲在獲獎感言中原本有大段對清水先生的感謝詞,都被媽媽刪掉了。幫助田蒲走上文學殿堂的人原來近在咫尺,但是,卻要繞這么大一個彎子,這里面賣得何許關子,田蒲百思不得其解。
  
  田蒲微微撩起窗簾,窺視著馬路對面的那棟房子,西窗臨街,窗簾從不開啟,屋南有個小院子,高大植物遮擋的密不透風。此刻田蒲怎么看都覺得和從前不一樣,多了一份神秘感。作家在杜撰小說時,人、物、事件是他們手里的一塊橡皮泥,任意玩捏。他們要誰活,這個人物就不會死;要人跑過火車,給他插上一對翅膀;高山頃刻間夷為平地,海嘯說來就來。作家筆下的人物可以刀槍不入、物可以完美無瑕、事件可以匪夷所思發展,真是無所不能。不過擱下筆,關上電腦作家也就是一個普通人,得吃飯、要上廁,也有肉欲。田蒲此時在想,要是自己擁有透視特殊功能該有多好??!她要看看加藤長啥樣??每天做些什么事情?如果還能偷聽到他與別人的談話或通話那就更好了。這次田蒲可不敢冒昧出擊,這是她手中的最后一張牌,出牌后就什么都沒有了。
  
  一位中年婦女從屋里出來,體態臃腫,肌膚雪白,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走起路來直視前方,她一定是加藤太太。田蒲想到小說里常常出現的跟蹤描述,對,我也體驗一次跟蹤的心跳!田蒲尾隨加藤太太,來到一家超市。見她架熟就輕走到冷柜前,把柜里的冰淇淋幾乎翻了個遍,最后取了一盒中號MOW牌冰淇淋,折返回家。田蒲一無所獲,敲打腦門子,罵自己白癡,她能想象出在超市里賊頭狗腦的窘相。
  
  田蒲躺在媽媽床上,媽媽不在的日子里,她天天睡在這里。因為這里有淡淡的媽媽味道。她從書架上抽書,開衣柜門,關寫字臺抽屜,在房間里來回走動,她就能感受到從屋子哪個角落里散發出淡淡的香味;有時還隱約感覺到有父親的影子。她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本WNZ的書,翻過來覆過去,她閱讀不了中文,不過聽和說都沒問題,還能說上一口流利的上?;?,母親常抱怨她是文盲,當然指她的中文。
  
  記者的耐心是有限的,長時間伏擊不成也就撤了,電話不接也就不再騷擾了。不過文章不會少,記者的手法是多樣的,既然得不到正面采訪,他們從側面、背面、反面出擊。人就是犯賤,突然的安靜倒讓田蒲感到有點不適應了。田蒲凝視著床頭柜上的手機,她想看看媒體這兩天都報道了些啥新聞,關于她。這是她獲獎以來第一次上網看新聞?!短鍥訓納岡諶氈盡?、《獄醫的女兒》、《越獄》、《漂洋過海為躲命》---聳人聽聞的文章標題像決堤洪水咆哮而來,田蒲很淡定,她只是瀏覽了一遍文章標題,隨后就下了線。她心里已經夠亂了,不想再受記者的這些文章所困惑,她相信媽媽,相信自己的調查。
  
  對屋燈亮起,田蒲的城府也就一天的深度,她再也憋不住對加藤的拜訪,敲響了加藤的門。
  
  “你好!”開門的是田蒲下午跟蹤過的那位白胖女人。
  
  “您好!請問加藤先生在家嗎?”田蒲很鎮靜,“我叫田蒲,是老師的學生?!?br/>  
  “田蒲?”那位婦女一遍一遍打量著田蒲,“新人獎獲得者田蒲?”
  
  “嗯!”田蒲點點頭。
  
  婦人有些激動,田蒲看清她手里捧著《神秘的紅衣老人》。
  
  “很是不幸,”她垂下頭,“加藤先生在前天晚上離開了這個世界?!?br/>  
  田蒲聽后差點暈過去,最后是婦人攙扶她回了家。
  
  誰能想到一位文學新人獲大獎后的日子過成這付模樣。一出幸福劇主角剛剛登場還未開唱,舞臺帷幕已被莫名黑手拉上,世界瞬間變得漆黑一團,辨不清東西南北。田蒲倒在母親床上,泣不成聲,父親一定犯了滔天大罪,大到一條生命都不足平息,還要搭上母親,甚至女兒的幸福。
  
  夜已臨深,白天不見蹤影的青蛙冒了出來,它們匍匐于月光下,“哇哇哇”撕開嗓子叫個沒停,叫得世界天昏地暗,擾得田蒲心煩意亂,若有評比世上最難聽的聲音非它莫屬。田蒲在書桌旁坐下,木訥地望著書架,WNZ會是誰呢?他今晚會從書架里走出來陪我一晚嗎?我好想和他交流一次。父親在田蒲的記憶里是一片空白,最近她時?;嵊米骷姨賾械南胂罅τ們櫚厝ス蠢瞻職值某は?,可惜爸爸留個她的只是穿著囚衣的背影----瘦長略顯佝僂,那背影田蒲有點熟悉,可是任憑怎么回想,記憶就是不上來。她感到這個世界的一切都在和她過不去,曾經以為得了大獎生活會發生改觀,她可以有一個大書柜,買一臺筆記本電腦,媽媽也可以因此過得不那么拮據。現在看來,她把這座獎杯看重了。物質不是丈量幸福的唯一尺子,金錢買不來幸福,榮譽換回不了親人,沒有了親情,世上萬物即空。
  
  清水走了,加藤跟著也走了,前后相繼一個月,這下他們仨又相聚了,每天可以在天國喝得爛醉如泥。加藤的離世,撲滅了田蒲的最后一絲希望。田蒲正在慢慢沉入大海,周圍是海草和五彩斑斕的熱帶魚,她在下沉,在不斷地往下沉。突然她發現有一本書擱置在一簇水草上,她用力地向它游去,可就是靠不上那簇水草,她想躍過去攥住水草,沒想到手里攥起的是被子,夢中醒來,她拾起被抖落在地上的一本書?!渡衩氐暮煲呂先恕?,她猜想,一定是加藤太太送她回家時慌亂中掉落在了床上。田蒲慶幸夢中出現書的一幕,因為讓她記起了一件事情,答應送一本有她簽名的書給田中。她順手拿了一個信封,把扉頁上簽上了自己名字的書塞了進去。這些信封上都是清一色的地址,收件人清水。這是田蒲送出的第一本書。
  
  田蒲心不在焉地翻開剛才地上拾起的那本書,她愕然一怔!
  
  加藤太太回到屋里,加速了對加藤遺物的整理,在這個關鍵時刻冒出了個田蒲,還自報是加藤的學生,這不得不讓她感到有些蹊蹺。加藤在日本沒有一個朋友,這是清水親口跟她說的,為此清水告誡她不要帶任何朋友,以任何理由去打擾加藤。如今兩個熟知一切的男人都已駕鶴歸西,憑她的能力,對付一個黃毛丫頭應該不會成為一個問題,更何況她還握有殺手锏。
  
  門鈴聲響起,婦人前去開門。
  
  “田蒲,好些了嗎?”見來訪者是田蒲,她喜悅萬分,拉著田蒲手往里去,“進屋坐,進屋坐?!?br/>  
  “不好意思,剛才嚇著您了吧?”田蒲微欠身子,像是在行禮,又像是在道歉。
  
  “可不是嗎!”她讓田蒲入座,“看得出你和加藤先生的關系不一般?!?br/>  
  “加藤太太千萬別誤解---”
  
  “對不起,我不是加藤的太太,”婦人打斷田蒲話,解釋道,“剛才還沒來得及作介紹,你便暈過去了?!?br/>  
  “?”田蒲一楞。
  
  “我叫今井茜,”婦人解釋道,“我是一名日語翻譯?!?br/>  
  5、
  
  “說到童年,我的記憶里沒有抱娃娃、搭積木、擺弄電動玩具的印象,是忘了,還是本身就不曾真正擁有過,我不想去問媽媽??墑俏液蘢孕?,我不是這個世界上最凄慘的孩子,我有童年的回憶---一位紅衣老人。這位老人很神秘,陪我走過18個春秋,卻不愿見我?!碧鍥選渡衩氐暮煲呂先恕沸∷凳欽庋〉?。
  
  田蒲在書里,沒有刻意去渲染老人的神秘,字里行間處處流露出真摯的感激之情,讀著文字腦海里會出現藏教徒三步一磕頭用身體丈量大地的虔誠畫面,在字里行間你也能讀出作者對父親的思念之情。
  
  讀過《神秘的紅衣老人》這本書的讀者,不會相信它是出于18歲少女之筆,文筆老練,結構嚴謹,15萬字下來,她都沒忘記小說的開場,田蒲用了這樣的結尾與開場呼應“我約你2013圣誕相見!”神秘的老人你不愿見我,那我就主動出擊。
  
  田蒲與今井并排坐在沙發上,茶幾上堆滿信件。
  
  “都是清水和加藤的往來信件?!苯窬煬醯教鍥芽擁難凵?,大方地說明道。
  
  田蒲還注意到了書桌上有三摞筆記本搖搖欲墜的靠在墻上,走路步子重一點,它們一定會像多米諾骨牌一樣溜溜地倒下去。床上一堆衣服把田蒲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一件紅色的衣服醒目地扎在衣服堆里。
  
  田蒲心跳加速,手里握著的那本書仿佛也在跳,她想起了來這里的目的。
  
  “加---”叫眼前這位胖女人加藤太太已經叫順了,田蒲很難一時改口叫她今井。
  
  “今井”,田蒲把書遞給她,“這本書是你的吧?”
  
  “啊呀,原來在你這里啊?!苯窬咽榍懶嘶厝?,如獲珍寶地捧在懷里,“這里有加藤的許多注解,可有價值呢?!?br/>  
  “我無意中翻到最后一頁,見到先生寫下的那幾個字也有很大的不明白?!碧鍥馴咚當吆蠡謐約禾中?,為什么不認真翻閱一遍再還給她呢。
  
  “‘恐怕等不到那天了’你是指這句嗎?”今井問。
  
  “是呀?”
  
  “還有2個月就到圣誕了,”今井的語氣表現出有些不耐煩,“但是呢,加藤知道自己的生命恐怕維持不到那天?!?br/>  
  “噢,”田蒲一邊琢磨一邊說道,“說明加藤先生也有想見我的意思?”
  
  “田蒲,你知道自己的身世嗎?”今井的話題峰回路轉。
  
  田蒲感到非常突然,不是在討論加藤,怎么話題說轉就轉了呢?而且今井問的問題又是那樣敏感。今天是第二次見田蒲,第一次見她是3小時前。在這3小時內,今井看似在整理加藤遺物,其實她在尋找某些證據,從清水和加藤的往來書信中,她發現了許多秘密,這讓她聯想起了媒體上的各種猜測和記者披露、還想起了加藤臨死那天的異常行為。
  
  大多數作家深度近視,可是心里不糊涂,看似瑣碎的細節或者互不相干的線索,經過他們的粘接、拼湊、推理,會在完整無暇的蠶繭上找到一根主絲,隨后逐漸剝繭抽絲,披沙揀金。作家有這樣的天賦,今井也不例外。
  
  “你一定對加藤死前的表現有興趣,”今井的眼神放射出一絲寒氣,“讓我來告訴你?!?br/>  
  突變的氣氛讓田蒲感到有些恐怖,她想起了田中,同樣是日本人,同樣是一個女人,同樣是清水的好友,眼前的這位女人怎么就那么不一樣呢?
  
  “文學新人獎頒獎的那天,加藤竟然能坐起來了,”今井開始了她的陳述,“當看見你神采奕奕地站在講臺上發言的那一刻,他笑出了聲,盡管聲音微弱。
  
  “我說他,‘看把你高興的,像是你女兒得獎似的?!?br/>  
  “他怎么說?”田蒲聽得入神,問得急促。
  
  “他說‘文壇出新人,而且是如此年輕的新人,只能讓我不為此高興呢!’”今井有些妒忌,“你要知道,他已經有一周不和我說話了,那天他說話了?!?br/>  
  “那又怎么會突然離世了呢?”
  
  “會場上出現了一陣小騷動,一位中年婦女被兩位女人帶走了?!?br/>  
  “是這樣嗎?”田蒲插話道,“我一直在現場怎么沒見有這樣一幕呀??!?br/>  
  “我看得真真切切,電視直播不可能有假,”今井說,“那時你正巧在叫CSCS簽名?!?br/>  
  今井沉默了許久,好像在等田蒲思緒回來。
  
  “加藤指著電視機上被帶走的那個女人,著急地想跳起來,可是嚴重的腰椎盤突出疾病困擾他兩個多月沒能落地了,只見他嘴巴一張一翕,卻發不出聲音,幾秒后就閉上了眼睛?!?br/>  
  窗外起風了,整個小區只有兩盞燈火還亮著,還有一盞就是對屋田蒲家里。田蒲的鎮靜讓今井產生了不自信,心想難道自己判斷出錯了?
  
  尾聲
  
  回到家,田蒲輾轉難眠,思緒里原有的疙瘩仿佛出現了些許松動,可是新問題又源源不斷涌出,父親犯什么罪?母親為何受牽連?我的出生地是日本?紅衣老人和加藤是一個人嗎?爸爸為什么拋棄媽媽?今井又是怎樣一個角色?不是今井勸田蒲回家休息,她真想鼓足勇氣問個明明白白。
  
  18年來田蒲和媽媽只有過一次臉紅。那是田蒲處女作《神秘的紅衣老人》落筆之夜,正巧深夜發生了一場7.5級地震。日本建筑像是裝了彈簧一樣,能和地震一起共舞。田蒲的簡易書架在劇烈的搖晃中發出有節奏的“咯茲--咯茲”清脆響聲,都沒把她喚醒。母親擔心地來到田蒲房子,兩人擠在了一張小床上。
  
  媽媽說,寫作不好,殘人,老得快,希望田蒲好好讀書,今后做一名白衣天使,受人尊重。
  
  田蒲撅著小嘴說:“不!學醫,費用昂貴,碼字不用投錢,一旦成名,來錢也快?!?br/>  
  媽媽說:“我們沒有背景,哪有成功的可能性。再說,媽媽也不希望你成名?!?br/>  
  那晚母女倆針鋒相對,紅了臉。說來也怪,田蒲從小乖巧,從不惹母親生氣,可是在這件事情上,她表現出了從未有的不屈不撓。
  
  在這夜深人靜的夜晚,躺在媽媽床上的田蒲落下了后悔之淚,當初真不應該頂撞媽媽。新人獎把她害慘了,要不然有媽媽在身邊,在不能入眠的夜晚,讓媽媽告訴她關于爸爸的故事,這何嘗不是一種生活呢!一種極度的后悔交織著孤獨的恐懼向她襲來,田蒲第一次想到了死,她知道早晚會被這么多不解的問題纏死或者被今井茜逼死。
  
  田蒲從14歲就開始閱讀世界名著,對于許多名作家最后選擇了非正常死亡曾經感到不可思議。今天,田蒲有了不同的思想,她認為自殺是一種情懷,是在厭惡當前生存環境的心態下,滋生出的對新生活期盼的一種強烈愿望,所以有人能夠忍受極端的手段去終結自己的生命。不過,她不會選擇服毒、飲彈、割喉、投江、自縊自殺。
  
  田蒲的思緒被一陣敲門聲驚醒,來者是今井茜。
  
  昨晚沒睡好的不止田蒲一人,還有今井茜,她想和田蒲談一場交易,這是她一宿醞釀出的成果。
  
  入座良久,不見來者吭聲,屋子里的氣氛也漸漸變得緊張起來。
  
  “給我來一杯水吧!涼水即可?!苯窬?。
  
  今井開口的那種強勢讓田蒲措手不及,心慌意亂。
  
  “不好意思,”田蒲忙起身給今井倒水,“我還是第一次接待客人,失禮了,失禮了?!?br/>  
  “接著昨晚的話下去吧!”
  
  “昨晚講到哪里呀?”田蒲說話的聲音都帶著明顯顫抖。
  
  “加藤是你的父親?!苯窬有“鍶〕鲆緩醒?,是那種細細長長的薄荷味香煙,點燃一根,然后把一盒煙放在桌子上,輕輕地推向田蒲。
  
  “謝謝,我不抽煙?!碧鍥尋嚴閶逃滯屏嘶厝?。
  
  “看你一點都不吃驚,”今井吸了一口香煙,“想必這里的秘密你早已知道了?”
  
  “沒有,沒有,加藤是加藤,怎么可能是我父親呢?”
  
  “田蒲君,今天我是有備而來,咱們不要繞圈子了?!?br/>  
  “你是帶著殺氣而來?!碧鍥研睦鏇止?。
  
  今井茜是職業翻譯,中國作家WNZ在日本能有如此一群書迷,她功不可沒,她翻譯了WNZ的12部長篇,他們的合作是清水作的媒。
  
  “你父親是一位名作家,中文名字叫WNZ。沒有你父親,也沒有我的今天。所以我不會害你?!苯窬撓鍥行┗漢?,有些人的味道了。
  
  “我也實話實說,我真的不知道加藤是誰?!?br/>  
  “這我相信,”今井喝了口水,擺出作長話的架勢,“我給你講一些內幕,希望你認真聽,有錄音筆就更好了,我允許你把今天的話都錄下來,你會派用處的?!?br/>  
  “你是囚犯的女兒,----”今井娓娓道來。
  
  田蒲半信半疑自己的身世。有人揭發,說你父親借小說載體隱射社會主義,因此被中國公安機關扣以“危害國家安全罪”罪名,判有期徒刑13年。你母親是在監獄里認識父親的。你母親是獄醫,你父親患有嚴重腰椎盤突出,治療該病的一種常用理療方法是按摩,這給了他們長期單獨相處的時間。日久生情,你母親愛上了你父親,并協助你父親成功越獄,清水一手策劃了父親母親逃離中國,并承擔你父親母親的在日本的經濟擔保人,逃離中國時,你媽媽已經有孕。
  
  “我暫且說到這里,這只是故事的‘骨架’,”今井起身活動了下腰身骨,“如果你答應我的邀請,再慢慢地告訴你關于故事的‘血’、‘肉’,直至撐起你一部小說?!?br/>  
  “小說?”田蒲一臉茫然。
  
  “是的,這就是我的條件,也是我的邀請?!?br/>  
  “我沒明白你的邀請?”田蒲說。
  
  “我們合作一次,出一本書,”今井眉飛色舞,“書名我都替你擬好了,就叫《獄醫與囚犯的故事》?!?br/>  
  見田蒲遲鈍的沒有反應,今井解釋道:“我知道你是文盲,寫不了中文。書由你用日語寫,由我翻譯成中文,投放中國市場。中國的圖書市場可大了,我深信這是你新人獎以后的又一部力作,它集合了科技、懸疑、推理、瘋狂的愛等多種元素?!?br/>  
  “我還有個疑問,”關于出書的事情,田蒲根本沒有聽進去,她還有許多未解的結,“那父親為什么要拋棄我們母女倆?”
  
  “這是對你父親的最大不敬,”今井裝出一副很有孝心的樣子,“你父親知道自己隨時會被中國警察抓回去,為了不牽連你們,他選擇了單身一人生活?!?br/>  
  田蒲腦子要爆裂了,雙手抱著頭,今井見狀起身告辭。
  
  “全日本,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你的身世,接受我的邀請,書完成后,你我形同陌人,‘你回你的家,我找我的媽?!苯窬酉掄餼浠巴潑哦?。
  
  這是暗示,更是一種威脅,田蒲真想抄起門口的鏟子,砸裂她的腦袋。加藤尸骨未寒,她竟然就說出這種話,難道就不怕加藤活過來?
  
  癱軟在床上的田蒲想靜靜地梳理一下今井講得那個故事,哪些是真實的,哪些是推測的,還有哪些是為了完成那本書杜撰出來的。不過她做不到,她的腦子仿佛被今井帶走了,留下的只是一具軀殼。
  
  “人世滄桑,世態炎涼??!”田蒲指著天花板大聲疾?,她想起了加藤是指著電視機里的媽媽,離開這個世界的。她想去爸爸那個世界,那個世界再也沒人叫她“囚犯的女兒”,她可以繼續得到爸爸的指導,繼續她的文學夢,不過不再寫小說,尤其不會寫悲情文字,因為凡間已經充滿悲傷和淚水。她要寫金色童話和天堂喜劇,做一位仙女騎在云朵上將天堂文字撒向人間,給地球捎去絢麗多彩的彩虹和萬丈光芒,她希望地球成為人間的天堂。
  
  她去了一次銀行,把新人獎獎金領了,然后去郵局,把這筆錢匯了出去。她沒有田中的地址,還是寫了清水的地址,收件人一欄上寫下了田中姓名。
  
  田蒲從衣柜里取出頒獎禮上穿的那件旗袍,只見她將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剝下,只剩粉紅色的乳罩。她走向鏡子,用纖細手指解開內衣,將它拋在腳下,屋里頓現兩具,她們相互欣賞著對方。田蒲穿上媽媽為她改制的那件旗袍,背起那只紫紅色的皮包,光著腳丫,緩緩走向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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